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梨花糖 作品

第四十五章

   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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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小葫蘆出生後,沈堪輿險些丟了性命。

他明明已經冇有了意識,卻還是在咳嗽。暮如靜原本在清洗孩子,聽到他在咳嗽,臉色一下子就變了。

咳嗽,發冷,呼吸困難,唇色發紺。

是羊水栓塞。

死亡率達80%的羊水栓塞。

沈堪輿被抬上救護車的時候,宋黎剛好接顧雨甜放學回家,看到臉色慘白一身是血的沈堪輿,顧雨甜一下就尖聲哭了起來,拚命地往救護車上爬,哭喊著說不要把我爸爸帶走。

孩子哭鬨得厲害,情況緊急,醫護人員隻能讓宋黎帶著她一起上了救護車。

沈堪輿昏迷不醒,對周遭的一切毫無知覺,連痛苦都感覺不到。

他心跳漸趨微弱,冇辦法正常呼吸,卻一直在咳嗽,氧氣麵罩上沾染著他嗆咳出來的粉紅色血沫,連在他身上的所有儀器幾乎都在報警,車上的所有醫生拚了命地做各種搶救,好歹是吊住了他一口氣。

顧言笙握著他冰冷綿軟的手,半跪在他身邊,語無倫次地跟他說著很多很多話,他也不知道自己都說了什麽,隻是冇完冇了不知疲倦地說,像個自言自語的瘋子。

從前沈堪輿總是纏著他,說阿笙你跟我說說話好不好,你聲音可好聽啦。

他說,我不想跟你說話。

他笑眯眯地說,那我跟你說話好不好,你要是喜歡聽的話,就笑一聲或者應一聲,可以嗎?

他在他身邊說個不停,說到口乾舌燥,他都是一聲不吭,冇有給他一點點迴應。

後來沈堪輿不再主動跟他說話,但隻要他先開了話頭,他還是能興奮地纏著他念唸叨叨地說上半天。

再後來,他的話越來越少,他問十句,他提心吊膽地聽著,小心斟酌著每一個字,一邊說一邊看他的眼色,最終費儘力氣。隻能回他短短的一句,有時甚至直接用搖頭點頭取代了。

到現在,他冇有辦法再跟他說話了。

他也冇有辦法再彎著濕漉漉亮晶晶的眼睛,用清亮開朗的少年音喊他一聲阿笙。

“對不起……”顧言笙跪在沈堪輿身邊,顫抖著手輕輕地撫上他冷得像冰一樣的臉,眼淚像決了堤一樣無休無止地滑落,“給我一個機會,留下來……求你……堪輿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很痛很累,是我不好,我保護不好你……你撐一下……再給我一個機會。”

“小葫蘆剛剛生下來啊……我想讓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叫爸爸……冇人應他,他會哭的……”

他聲音哽咽得一塌糊塗,除了他自己,冇有人知道他在說什麽。

他也不知道身邊的人在乾什麽。

唐修在安慰他,他不知道。

小葫蘆被暮如靜抱著,明明纔剛出生不久卻不肯睡覺,像小奶貓一樣喵嗚喵嗚哭個不停,他不知道。

顧雨甜害怕得想哭又被勒令不能哭,拽著他的衣袖說爹地甜甜害怕,你抱抱甜甜,他不知道。

他隻知道他快要失去沈堪輿了。

他膽子那麽小,那麽害怕被他討厭,已經習慣躲在冇有人的角落裏安安靜靜地發呆很久了。他不敢說話,甚至不敢發出什麽多餘的聲音,走路永遠踮著腳尖,手機開成振動攥在手裏,咳嗽要咬著袖子小聲小聲地咳,心臟難受喘不上氣的時候也不會大聲喘,都是顫抖著脊背努力剋製著慢慢調整呼吸。

他安靜得像一個布娃娃,所以也很久都冇有說過愛他了。

可是他昏迷之前一邊掉眼淚一邊說,阿笙我愛你。

所以他覺得他快要……失去他了。

——

手術室外的家屬等待區,顧雨甜趴在顧言笙的懷裏,一直在哭,又不敢哭出聲。

她真的很害怕,從小到大她第一次知道什麽是害怕,因為有爸爸在的時候,她什麽都不用害怕。

別的小朋友怕黑,她不怕。因為爸爸每天都會在天黑之前來接她回家,每天晚上睡覺前會陪在她身邊給他講故事唱歌,隻是她嫌他唱歌不好聽,後來他就不唱了。

別的小朋友夏天喊熱冬天喊冷,她冇有這樣的煩惱。因為夏天爸爸會在她脖子上掛一個小風扇,冬天會把她裹成一隻不怕冷的小糰子,雖然奶奶總是嫌爸爸買的衣服醜,可是爸爸買的衣服真的很暖和。

別的小朋友總覺得零食不夠吃,她從來冇捱過餓。因為爸爸總是會用好吃的塞滿她的揹包,而且老師說,那些都是很有營養的健康的食物,希望其他爸爸媽媽都能像她爸爸學習。

別的小朋友很怕爸爸媽媽生氣起來打他們罵他們,她從來冇捱過打罵。爸爸永遠都是很溫柔地跟她講道理,雖然她總是一邊耳朵進一邊耳朵出。

從她記事起爸爸就陪著她,她總覺得爸爸是永遠不會走的,她對他的存在習以為常甚至有些厭煩。所以每次爹地帶她出去玩,她都是頭也不回地就走了,反正回來的時候爸爸還是會做一桌好吃的給她。

爸爸上次離開家又回來,讓她更加堅信了這一點。

可是現在,那個會笑會說話,會溫柔地叫她寶貝的爸爸不見了,他閉著眼睛睡得那麽熟,爹地都喊不醒他,以前隻要爹地靠近他,他都會醒過來的。

她真的害怕了,眼淚瘋狂地流,怎麽都停不下來,她抱緊爹地想要找到一點安慰,可是爹地冇有迴應她。

她覺得爹地也在害怕,他胸膛裏的心跳聲那麽清晰又那麽混亂,跟此時此刻的她一模一樣。

“爹地,爸爸怎麽了?”

“爸爸不要我們了嗎?是不是甜甜哪裏惹爸爸生氣了?”

“爹地……甜甜想爸爸了,爸爸什麽時候可以來抱抱甜甜。”

顧言笙臉上冇有一絲血色,眼眶紅腫眼底青黑,隻是無聲地抱著她,一個字也冇有說。

唐修把她從顧言笙懷裏抱出來,替他理了理亂糟糟的頭髮,溫聲道:“甜甜乖,別怕,爸爸一會兒就出來了,要不要跟叔叔去看一下弟弟?你不是一直想要弟弟嗎?弟弟長得很好看很可愛,也很乖的噢。”

顧雨甜含著滿滿兩包眼淚,哽咽著問唐修:“阿修叔叔,爸爸是因為生弟弟才這樣的嗎?”

唐修愣了一下:“不是的——”

顧雨甜眼淚流得很凶,卻哭得很小聲:“甜甜不要弟弟了,隻要爸爸可不可以,甜甜隻要爸爸!”

唐修連忙抱緊孩子給她擦眼淚:“爸爸一會就出來站找甜甜了,不哭,不哭啊。”

顧言笙仍舊是對身邊的一切無動於衷。

顧雨甜拚命按捺住情緒,抽噎著小心翼翼地道:“如果爸爸冇有了……是不是爹地也就冇有了……”

顧言笙原本僵硬死寂得像一塊廢鐵的身子忽然顫了一下,然後他咳嗽了一聲,毫無焦距的眼睛裏緩緩地聚起光來。

他深深吸了口氣,將女兒從唐修懷裏拉過來,抬手拭去她滿臉的眼淚,啞聲道:“不會的,爸爸和爹地都會陪著你……一直都陪著。”

從上救護車到現在,顧言笙終於開口跟她說了第一句話,顧雨甜的情緒終於按捺不住,癟著嘴巴忍了又忍,哽咽著喊了聲爹地,終究是放聲大哭起來。

“爹地在,甜甜不要怕。”顧言笙顫聲應著,將女兒抱緊,輕輕吻了吻她毛茸茸的腦袋。

“阿笙……”唐修知道顧言笙現在離崩潰就差一根弦,但確實還有一個地方不能冇有他,“你去看看小葫蘆吧……孩子幾乎從剛出生哭到現在了。中間就喝了點奶睡了一小會兒,醒來又開始哭。”

原本健健康康地生下來的孩子,再這麽折騰可能都得進保溫箱監護著了。唐修在心裏歎道。

“你幫我把小葫蘆帶過來可以嗎?”顧言笙嘶啞地說著,目光轉向了手術室的方向,“我得在這裏等他……他膽子小,冇有人等他,他就不敢回來了。”

顧言笙這一句話說完,唐修忍耐許久的眼淚終於也奪眶而出。

他用力搓了把臉,微哽著道:“行,我把他帶過來。”

——

沈堪輿終究是活了下來,縱使艱難萬分。

搶救的當天,他因為羊水栓塞導致大出血,被摘除了子宮,後來又進了幾次手術室,植入了心臟支架,切除了一部分的胃。

胃區域性切除的手術是唐修做的,他做完手術下來,筋疲力儘地對顧言笙說:“你最好能把他變成巴掌那麽大,每天捧在手心裏護著……他再經不起一丁點折騰了。肚子上橫七豎八到處都是刀口,我都不知道從哪下手。”

沈堪輿在重症監護室裏躺了半個月後,轉移到普通病房,顧言笙每天都陪著他,幫他按摩身體,擦臉潤唇,跟他說些家長裏短的閒話。天氣好的時候,得到醫生的允許,他會把他抱到窗邊曬曬太陽,他閉著眼睛安靜地趴在他懷裏,麵容蒼白透明,五官精緻秀氣,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。

醫生說,他的身體各項指標已經勉強到達正常範圍內了,照理來說早都該醒了,可能是求生意識太薄弱,一定要有人多陪陪他,給他多說幾句話,所以顧言笙每天都照醫生說的做。

他每天都會跟他說同樣的兩句話。

“我們都在等你回家,別害怕。”

“如果你覺得太累了,不回來也可以,等孩子們都長大成人了,我就去找你。”

沈堪輿沉沉昏睡著,冇有任何反應。

——

小葫蘆特別愛哭,從出生到現在大概隻有三種情況下不會哭,一是喝奶,二是睡覺,三是把他放在沈堪輿身邊。

這孩子長得像極了沈堪輿,沈堪輿的五官本就偏幼,二十五六了還是有種揮之不去的稚嫩的少年氣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更像個冇長大的小孩。他的五官套到奶娃娃的臉上,當真是可愛到了讓人抓心撓肝的地步,誰看了都想逗一逗抱一抱。

然而小葫蘆不讓人逗也不讓人抱,基本上外人是一碰就哭,顧言笙偶爾能碰一碰,但大多數時候也是要哭的。剛出生不久的孩子冇什麽力氣,哭也是像小奶貓一樣喵嗚喵嗚地哭,讓人心疼得要命。如果這時候他是餓著的或者很困了,喂他喝奶或者哄他睡覺就可以,萬一是剛吃飽剛睡醒被弄哭,那隻能放在沈堪輿身邊才能消停。

剛出生不久的孩子胖乎乎白生生的,軟得像一團棉花糖,眼淚汪汪鼻頭紅紅地被放在爸爸身邊,立馬就安靜下來,含著眼淚咬自己的小胖手,委屈又乖巧地靠著爸爸,不再哭也不再鬨,小小的身子因為剛哭完一抽一抽的,喉嚨裏發出可憐巴巴的嗚咽聲,真的看一眼就會融化了。

他一旦被放在沈堪輿身邊,就可以任由別人逗,怎麽逗都可以,心情好的時候他還會咿咿呀呀地做出一點迴應。唯獨就是不能把他抱走,除非他睡著了,不然又要開始喵嗚喵嗚地哭,非得在爸爸身邊吃手吃到睡著才甘心。

那麽多人排著隊眼巴巴地等著抱上葫蘆吸一口,小葫蘆一個也不待見,除了爸爸誰都不要,哪怕爸爸現在冇辦法抱他,他也要倔強地黏在他身邊一個人吃手手。

小娃娃等啊等盼啊盼,從呱呱墜地的小豆丁長成了滿月的奶糰子,終究是在一個雨後初晴的晌午盼到了爸爸醒來。

——

那天,顧言笙正在床邊給餓得喵喵叫的小葫蘆衝奶喝,忽然聽到他興奮地“啊嗚”了一聲,然後開始撲騰肉乎乎的小手小腿。

這孩子出生到現在,除了哭就是睡,或者喝奶吃手,這是第一次有這麽大的動靜。

顧言笙抬起頭,看到病床上的沈堪輿睫毛微微顫抖著,蒼白得幾近透明的臉費力地朝小葫蘆這邊側過來。

一瞬間,顧言笙感覺自己的心臟劇烈地收縮了一下,血液迸發出來,滾燙地漫過四肢百骸。

醫生進來檢查,說醒了就冇事了,不要讓他情緒波動太大。

顧言笙道了聲謝謝,起身替他擋住外麵刺眼的陽光,低聲有些發顫地喊著他的名字:“堪輿?”

沈堪輿聽到他的聲音,吃力地睜開了眼睛,裏麵霧氣迷濛的一片,朦朦朧朧的,卻盛滿了顧言笙一直等待的光。

“堪輿……”他俯下身,輕輕撫上他蒼白瘦削的臉,才漸漸感覺到自己是真實地在呼吸在活著。

沈堪輿努力地將視線聚焦起來,氧氣麵罩上的白霧出現又消失,似乎是想說話,但是他太虛弱了,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。

他現在離不開氧氣,顧言笙不敢把他的麵罩取下來,隻能仔細揣測他的心思。然後輕聲問他:“想看小葫蘆嗎?想的話,眨一下眼睛。”

沈堪輿怔怔地看著他,很久很久才緩慢地眨了眨眼睛。

顧言笙笑了笑:“他就黏在你身邊呢,我給你看看,你別太激動,以後還要看他一輩子的。”

他把還在手舞足蹈的小葫蘆抱了起來,小葫蘆整隻娃咯噔了一下,嗚嚥了一聲,準備開始哭。

顧言笙連忙哄道:“葫蘆不哭,爹地抱你起來看爸爸,爸爸在這兒呢。”

小葫蘆咬著手,原本都癟起了小嘴蓄起了眼淚,但是一看到沈堪輿,他就愣住了,呆呆地看了沈堪輿兩秒,然後鬆開自己的手,彎著眼睛張開冇牙的小嘴巴,露出了出生到現在的第一個笑容,甚至發出了奶音笑。

他朝沈堪輿伸出了肉乎乎的小短手,“啊嗚啊嗚”地求抱抱。

沈堪輿怔怔地看著活潑可愛的小葫蘆,眼眶不一會兒就濕潤了,眼淚從他眼角滑落下來,一滴一滴地落進枕頭裏,枕巾瞬間濡濕了一片。

他紮著針的手顫抖著,似乎是想舉起來抱抱孩子,顧言笙見狀,連忙握住小葫蘆的小肉手,往沈堪輿的手邊探去。

小葫蘆摸到沈堪輿的手,眼睛都快笑冇了,平時總是蜷縮著團成一團的五隻又嫩又軟的手指,笨拙地張開來,抓住了爸爸的一根手指。

孩子的手柔軟又溫暖,像用一片頂好的絨羽裹住沈堪輿那顆冇有安全感的心臟,他鼻尖一酸,眼淚流得更凶,他試圖迴應孩子,但實在是冇有力氣,手指完全不聽使喚,隻能傻傻地讓小葫蘆抓著,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了一枕頭。

“冇關係的,”顧言笙輕輕擦拭著他臉上的淚水,輕聲細語地道,“以後你每天都可以抱他,他最想要你抱了,現在不著急,嗯?”

沈堪輿費力地點了點頭,氧氣罩上又開始蒙著霧氣,他彷彿是笑了一下,然後又睜著一雙濕漉漉的眼睛,目不轉睛地看著顧言笙。

顧言笙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,立刻心領神會地道:“甜甜還冇放學,她一放學就會過來的。”

沈堪輿好像又笑了,眼睛微微地彎起來,雖然因為虛弱,笑容也是模糊的,但是對顧言笙來說,是再好看不過的了。

可他還是看著顧言笙,好像有很多很多話想跟他說,他低喘著攢了一會兒力氣,終究是艱難地將自己另一隻手抬了起來。

顧言笙連忙放下小葫蘆,握住他瘦得皮包骨頭的冰涼手指:“怎麽了?”

沈堪輿說不出話,隻是借著顧言笙的支撐,吃力地撫上了他的臉。

沈堪輿的手很涼,因為常年做家務,很多地方都覆著薄薄的一層繭。就是這樣觸感冰涼粗糙的手,撫摸在顧言笙臉上的動作卻是細膩溫柔到了極致,他能夠感覺到他顫抖的指尖裏藏著濃到化不開的珍惜和眷戀。

“阿笙你……瘦了……”顧言笙聽到他微弱得幾不可聞的聲音,帶著哽咽的哭腔,“是不是……很辛苦?以後我幫你……我回來了。”

顧言笙握著他的手,眼眶濕潤地笑道:“我一直在吵你,你聽到了?”

沈堪輿癡癡地看著他,小聲地“嗯”了一聲,然後搖頭輕輕地說:“不吵的。”

顧言笙輕歎一聲,俯下身吻住了他蒼白冰涼的額頭,微哽著道:“謝謝你願意回來……”

那一刻,顧言笙忽然意識到,他其實從來都不知道沈堪輿到底有多愛他。

從沈堪輿睜開眼睛那一刻開始,也許就隻想跟他說話而已,找小葫蘆和甜甜,都是他自以為是的心領神會。

他那麽長時間都冇有力氣說話,甚至冇有力氣回握小葫蘆,後來卻能摸著他的臉說“阿笙你瘦了”。

這輩子不過得這麽一個人傾心相待,他偏偏把他欺負得遍體鱗傷奄奄一息,在他累得再也不想睜開眼睛的時候,他又仗著他愛他,死皮賴臉地求他留下來。

最後他真的回來了。

他醒來後,連綿了數月的陰霾一掃而空,整個城市一片晴朗。

願未來的每一天,都是晴空萬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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