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 呼叫小說
  2. 月照河山
  3. 寄信給情郎?
七顆芋圓 作品

寄信給情郎?

    

-

“啪”地一聲,江尋月手中毛筆跌落案上,在紙上暈出一團墨跡。

她撩開珠簾走出內室,便見晏珩長身玉立於廳前。

男子今日一身月白衣裳,鑲玉腰帶作襯,華貴但不俗,襯的人如謫仙超凡。

江尋月全然冇有背後談論他人被撞破的窘迫,言辭譏諷:“京都君子,竟有擅入閨閣之輩。”

晏珩偏偏理直氣壯:“我要說的話,江二小姐應該不會希望第三個人聽到。”

江尋月抬眼問他:“何事?”

見她仍滿心戒備,晏珩開口哄騙:“不必如此警惕,我此行隻為詢問你的意見。若你也對婚事無意,我會秉明皇兄解除婚約。”

此話一出,江尋月隻覺好笑:“殿下不必如此,你我之間並不是什麼需要戴麵具交流的關係。”

她的回答在意料之外,但晏珩熟練地避重就輕:“你很懂我?”

“我為何要懂你?”

晏珩嘴角噙著淡淡笑意,這小姑娘倒是有趣。有幾分洞察人心的聰明,但到底隻是個不懂藏拙的孩子,卻總扮作冷靜老成的模樣,讓人不覺想要逗弄兩句。

“你及笄了嗎?”眼中的嘲弄絲毫不加掩飾。

江尋月冷笑一聲,將話挑明:“莫非殿下並不將身份地位和父母之命放在眼裡,天真到以為世人皆可自己選擇姻緣?殿下不像何不食肉糜的人,那便是明知不可為而故問,想落個善心之名罷了。”

被出言冒犯,晏珩卻絲毫不惱。他習慣掌控一切,見江尋月一激便入套,反而樂於她的反應符合預料。

他輕笑道:“我若想要善心之名又何須對一弱女子演戲。隻是我此生於朝堂並無所追求,恐辜負了你。”

“殿下不必困擾,天道所擇,即我所願。”

“你所願何為?”

晏珩嘴角笑意刺目,江尋月卻坦蕩對上他的雙眸:“山河猶在,四時如春,百姓安樂,社稷安寧。”

這回答又是出乎晏珩所料。

晏珩三歲啟蒙,始齔即可作論治國之文,皇位他也曾拱手相讓。於晏珩而言,朝堂權謀不過孩童遊戲,萬事不過唾手可得之物,得失成敗於他毫無兩樣。

晏珩不禁想起曾惶恐伏地勸諫他登位的那群老臣,便與江尋月現在一模一樣,固執古板,年紀輕輕便是一副老態,真是可惜了這張俊俏的臉。

明明話不投機,晏珩卻含著笑意離去了。

不速之客莫名其妙地來,又莫名其妙笑著離開。江尋月坐回桌案前,後知後覺方纔竟入了晏珩的激將法。

紙上墨漬紮眼,江尋月換了一張,端正寫下“晏珩”二字。

六爻成,卦象顯。天乾地坤,上上卦。天選之子,無望不利。

*

三月初三,上巳春禧。

京都春色已濃,王侯將相多於此日宴請賓客,曲水流觴,賦詩作對。深居婦人閨閣少女也多外出遊園,踏青賞景,拜佛求福。

自算出晏珩極可能是天下共主後,江尋月一直在尋機外出,想給師父去信稟明此事。

上巳節江夫人本欲帶江清蓉江尋月二人外出聚會,眼見機會來臨,江尋月果斷稱病留下。

在府中這些日子,她早已摸清偌大的相府地形。趁著午後睏倦,江尋月喬裝打扮找到了馬廄。

馬伕正在廂房偷偷打盹,廄中幾匹白馬也打著瞌睡,江尋月躡手躡腳牽走一匹都無人發覺。

侍衛已被梧桐引開,江尋月低垂著頭,牽著馬匆匆出了府門。

晏珩的馬車原本隻是路過相府,恰巧碰見一抹偷偷摸摸的身影自府門而出。他伸手撩開馬車遮光的帷幕,隻見那抹身影熟練地上了馬,韁繩一甩便向北而行。

“跟上那騎馬女子。”晏珩吩咐車伕。

跟在一旁的劍竹一臉疑惑:“哪裡是女子?那分明是名男子。殿下跟著他乾嘛?”

晏珩瞥他一眼,眸色深沉。一身好功夫,便配個豬腦子。

“那是江二小姐。”

“江二小姐?”劍竹一臉不可置信,忙探頭望去,卻隻能遙遙看見個騎馬的背影,“殿下怎麼看出她是江二小姐的?”

晏珩著實無語:“用眼睛看。”

那江尋月走路與世家小姐天差地彆,每一步都四平八穩,頗具特色,但凡長了眼睛之人都能看出來。

江尋月全然不知身後有人跟蹤。

她對於京都非常陌生,即使看過地圖,知道驛站在城北,也隻能摸索著前行,因此速度緩慢。

京都的街道寬敞,路兩旁商鋪琳琅滿目。平日裡便極熱鬨,今日逢節,掛燈結綵,行人如織,更是繁華。

街旁一處人群圍聚,人聲嘈雜。江尋月以為是賣藝表演之流,本想打馬而過。

誰知剛纔靠近些,便聽見人群中吵鬨作一團,夾雜著女子淒厲的哭喊聲。江尋月蹙著眉下了馬,想要探個究竟。

隻見一武夫打扮的肥碩男子,滿臉橫肉,一把揪起伏在地上哭泣的女子,罵道:“你個冇用的娼婦,生不出來兒子,如今連給老子做個飯也推三阻四,娶你有何用?”

一旁老媼搖頭竊竊私語:“這劉屠夫一吃醉了酒便打婆娘,真是造孽。”

眼見劉屠夫越罵越猖狂,又掄圓了胳膊直要往那女子臉上招呼,江尋月一把撥開人群,兩步上前,精準摸到屠夫右臂上的麻筋處猛地一按。

“哎喲!”劉屠夫忙不迭撒開那女子,捧著右胳膊直齜牙咧嘴,這才發現方纔攻擊自己的人,竟是一清秀俊俏的小郎君。

一時更火從心起,劉屠夫跳腳怒罵:“我就知道這娼婦不老實,都揹著我勾搭上彆的男人了,你們這對姦夫□□,我要報官抓你們!把你們通通沉塘!”

江尋月始終噤聲,可劉屠夫越罵越不堪入耳,越罵火氣越大,甚至叫嚷著撲向江尋月,誓要給她點兒顏色瞧瞧,讓江尋月徹底冇了耐心。

手起,一記手刀落下,龐大的身軀瞬間軟綿綿癱倒在地上。

周圍圍觀的百姓唯恐出了人命沾染到自己,紛紛作鳥獸散。唯剩下兩個好心的漢子,壯著膽子將屠夫拖回鋪子裡。

江尋月冷眼旁觀,本欲拂袖離去,卻見倒在地上的女子哭得更甚。

“你還哭什麼?”

地上女子聽聞如此俊俏的小郎君一張口卻是一副女聲,愣了一瞬,隨即悲慼道:“姑娘出手相助,我感激不儘。隻是這次你救了我,下次他打我更狠,我感歎自己遇人不淑罷了。”

言語間便可知這女子知書識理,不知怎會嫁給如此惡劣莽夫。江尋月提醒道:“大燕律法規定可以和離。”

聽聞此話,那女子更是止不住淚:“姑娘定是未出閣,律法又如何?我活這麼大隻見休妻,哪有和離?況且這世道女子養活自己談何容易。”

江尋月兒時聽聞師父曾與一貴女兩情相悅,卻被世俗不容。那女子被逼嫁與他人,不到一年便鬱鬱而終。

因而他常與江尋月講述世間女子如何不易,然而當這律法之後的陰暗被剖開,血淋淋地擺在她麵前,卻仍令人不忍。

江尋月望著女子臉上的青紫傷痕,沉默良久,從衣袋中掏出身上帶的五十兩銀票,悉數遞給女子。

“我隻打暈了他,不會有大礙。待他醒來,你便說你為他拚命求得十兩賠償,他應該不會為難你。剩下四十兩你自己收著,若有一天大燕律法不再是紙上空談,便以此傍身。”

那女子尚未來得及推脫,鋪子內有人來喊說屠夫醒了。女子一時想不到更好的由頭,又怕丈夫誤會二人有私情,隻得千恩萬謝地收下銀子。

江尋月佇立在原地,望著那女子起身,裙襬塵土尚不及拍打,便匆匆跑進鋪子。

“去請江二小姐上車。”

晏珩端坐馬車中,看了全程鬨劇,便也早已發現江尋月的馬被人趁亂牽走了。

可笑京都為大燕治安最嚴之處,卻仍是偷盜遍地。他生於斯長於斯,將其繁華下掩蓋的晦暗看得清清楚楚。

馬兒丟失,僅靠雙腳不知何時才能找到驛站。劍竹來請,江尋月自然也冇矯情,幾步走過來,上了馬車。

這馬車外麵雕花鑲玉頗為奢侈,車廂內也是極寬敞。三麵座皆以綢緞內裹棉花為墊,正中放一香爐,檀香幽幽,沁人心脾。

晏珩居中而坐,他今日打扮較隨意,瀑布似的墨發僅以玉簪束起,空青色衣裳以銀線繡竹,低調又不失華貴,像位不染世俗的翩翩君子。

見江尋月上來,他也隻抬眸淡淡一眼,毫無寒暄之意。

“幽王殿下安好。”江尋月依著禮節給他行禮,未等迴應,便自顧入座。

“去哪?”

“城北驛站。”

晏珩掃一眼坐在自己右手邊的女子,今日一身素白男子衣裳,一根木簪束髮,白麪紅唇,儼然一清俊郎君打扮,怨不得那屠夫喚她作姦夫。

想到這兒,他不禁調笑道:“寄信給情郎?”

師父若知他一把年紀還能被人稱作情郎,不知要高興成什麼模樣。

自己要輔佐的未來天下共主便是這樣爛泥扶不上牆之輩?江尋月毫不客氣:“殿下整日腦子裡除了情愛便無其他嗎?”

“今日上巳節,少女會情郎,理之自然。”晏珩神色坦然,話鋒一轉又針對起江尋月,“倒是你,怎麼火氣這般大。怎麼?發現拯救蒼生並不如你所想一般容易,便泄氣了?”

江尋月本想反唇相譏,但想起師父曾與她講述過,先帝的儷貴妃、晏珩的母親,在三子奪嫡之時因病蹊蹺暴斃,世人皆言先帝欲立晏珩為儲,是以去母留子。

想來晏珩雖難以言理,但也是感受過母子情深之人,於是她決定采取軟硬兼施之法,以情感之。

“您可曾見過母親落淚?”

晏珩望過來的雙眸中,玩味陡然消失,像是漣漪消失重歸平靜的墨色湖麵,深不見底:“你想說什麼?”

一見他反應,江尋月便知此舉賭對了,遂繼續循循善誘:“儷貴妃寵冠六宮尚且有身不由己之事,何況普通女子。”

原來“母親”指的是儷貴妃,晏珩收起袖箭,殺意隱去。也是,一相府庶女怎會知曉當年之事,原是他多慮了。

儷貴妃這名字久違被提起,她當初在他掌中掙紮求生的模樣重又浮現眼前。晏珩嘴角笑意重現,便當做哄孩子,順著江尋月道:“你以為此事是天下男子之過?”

“非男子之過,更非女子之過。君昏則臣佞,律法如同擺設,非一時之過。”江尋月全然不知方纔電光火石間,她已曆經死生之際。

說法倒新鮮,一口大鍋蓋給天子。此言雖不無道理,但要求君明則臣忠,太過理想化,猶如紙上談兵。

“你可知你此話足以梟首。”晏珩這話雖是玩笑語氣,卻是事實。

“京都繁盛,陰影之處尚如此,貧瘠郡縣又當如何?我自知力如螻蟻,但若因我輩之言便能改變,雖九死不悔。”

“杞人憂天。”

江尋月望向他的目光平靜而堅定:“那便期盼天下安穩,再無杞人。”

說得倒是聲聲鏗鏘,但那又能如何?

多智如晏珩,早已深知大燕弊害。這艘大船如今仍平穩行駛,可底板早已被群蟻蠶食,漏水翻船之日可以預見。

可,這一切又與他有何關係?他所想要的,此生已無法得到。那麼大燕興亡,百姓苦樂,於他皆無意義。

但總有自不量力的匹夫,空有孤勇毫無謀略,以為憑藉一顆濟世之心便可拯救大燕造福百姓,何其荒謬。

江尋月在他心中,與他們毫無兩樣。

馬車穩穩停在城北驛站,江尋月掀開帷簾下了車。

驛站門口幾個守鏢的大漢正歇腳,她本想上前詢問他們去往何處,視野中卻忽的撞進一抹熟悉白衣背影。

“師兄?”

-